坏春天的苦果
期中**后的第七天，食堂门口的电子屏换了新一周的食谱。
白色发光字在黑色屏幕上滚动。
周一：土豆烧肉、炒青菜、紫菜蛋花汤。
周二：红烧鸡块、蒜蓉西兰花、西红柿鸡蛋汤。
陈淇淇站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，转头对我说：“周三有鱼香肉丝。”
我说：“嗯。”
这是我们每天中午固定的仪式。
在人群中仰头看那块发光的屏幕，把那些菜名念出来，像念一句确认彼此还存在于对方世界里的暗号。
然后我们一起走进食堂，排队，打饭，找座位。
她坐在我对面，我旁边坐着罗晨曦。
罗晨曦是我的小学同学。
六年级的时候我们坐过一学期同桌，她借过我橡皮，我帮她捡过掉在地上的笔。
我们之间没有矛盾，只是不熟。
她性格开朗，朋友很多，我内向安静，我们像两条平行线，在同一个教室里存在了六年，却没有真正交汇过。
现在初中了，她成了陈淇淇的朋友，于是顺理成章地坐在我们这一桌。
陈淇淇似乎觉得这样很好——“都是认识的人”。
但对我来说不是。
罗晨曦的存在，像一个精准的刻度，丈量着我和陈淇淇之间己经变化的距离。
以前只有我们俩的时候，就算不说话，那种沉默也是共同的。
现在有第三个人，沉默就成了我一个人的事。
罗晨曦吃饭很快。
她总是第一个吃完，然后把餐盘推到一边，开始说话。
“你们知道吗？
三班那个谁和谁好像在一起了。”
陈淇淇会抬起头，眼睛亮起来：“真的？
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昨天放学看到的，他们一起走的，还……”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。
我的注意力全在餐盘里。
今天的土豆烧肉，土豆切得大小不一，大的还没炖烂，硬的。
肉大部分是肥肉，我一块一块挑出来，堆在餐盘角落。
青菜炒得太咸，我小口小口地吃，每一口都要配一大口米饭。
米饭很硬，像没煮熟。
“夏星星，你怎么不吃肉？”
罗晨曦忽然问我。
我抬起头，看到她正看着我那堆肥肉。
“太肥了。”
我说。
“给我吧，我爱吃肥的。”
她很自然地说。
我愣了一下，用筷子把那堆肥肉拨到她餐盘里。
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，嚼得很香。
“谢谢啊。”
她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
我说。
陈淇淇看着我们，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然后她们继续刚才的话题。
我继续吃我的饭。
那堆肥肉消失后，我的餐盘看起来干净了很多，也空了很多。
土豆没几块，青菜还剩一半，米饭还有大半碗。
胃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不是饿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往下坠的感觉。
我端起汤碗，紫菜蛋花汤己经凉了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我喝了一口，咸得发苦。
教室后面的黑板上，用红色粉笔写着巨大的数字：42。
期末**倒计时42天。
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，压在每个同学身上。
课间聊天的声音小了，去厕所都带着小跑。
老师上课的开场白变成了：“同学们，只剩42天了，抓紧啊。”
我的书包里，试卷越积越多。
数学78，英语85，语文79，历史76……每一张折成小方块，塞在同一个夹层里。
那个夹层越来越鼓，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**。
有时候上课，我会偷偷把手伸进书包，摸到那一叠厚厚的纸。
指尖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锋利，和那些红色墨水透过纸张传递出的微弱的、灼热的温度。
然后我会迅速把手抽出来，好像被烫到了一样。
罗晨曦的成绩很好。
她坐在我旁边写数学卷子，笔尖飞快，几乎没有停顿。
写完一面翻过来，继续写，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有一次她问我：“夏星星，第三题你选的什么？”
我翻开卷子，看到第三题旁边画着一个红叉。
“我选错了。”
我说。
“正确答案是*。”
她说，然后继续写她的题。
她的声音里没有炫耀，也没有同情，就是一种纯粹的陈述。
但这句话像一根细针，轻轻扎了我一下。
晚上十点半，我准时坐在餐桌前。
数学作业摊开，第一题我就不会。
是一道应用题，讲的是水池进水排水。
题目说，一个水池，进水管每小时进**少，排水管每小时排**少，问多长时间能放满。
我看着那些数字，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：水池的水永远放不满，因为排水管一首在排。
水进进出出，水池永远是半空的。
就像我。
知识进来，又从脑子里漏出去，最后什么也没留下。
十一点，妈妈从卧室出来倒水。
她看了一眼我的作业本，还是几乎空白。
“还没写完？”
“嗯。”
“题难？”
“嗯。”
对话结束。
她端着水杯回卧室，门轻轻关上。
但我知道，十二点她还会出来一次。
一点可能还会出来一次。
每次出来，都会问同样的问题，得到同样的回答。
这种重复让我疲惫。
不是身体的累，是心里的累。
像在跑步机上不停地跑，却永远在原地。
我放下笔，拉开左手袖子。
手臂内侧己经布满了掐痕，新的叠着旧的，有些己经变成深紫色。
我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皮肤，用指甲掐下去。
用力，再用力。
疼痛尖锐而清晰，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脑子。
松开手，皮肤上留下一个完美的半月形红痕。
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拉下袖子，盖住。
继续看题。
水池，进水管，排水管。
数字还是那些数字，但我好像能看进去一点点了。
这周的周记题目是“声音”。
我写道：“食堂的电子屏每天中午会发出微弱的电流声，滋滋的，像夏天蚊子的声音。
陈淇淇和罗晨曦聊天时的笑声很清脆，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。
数学老师讲课的声音有点沙哑，她最近好像感冒了。
对门602的孩子哭起来声音很尖，能穿透墙壁。
妈妈晚上问我作业写完没有的声音，一天比一天疲惫。”
写到这里，我停了一下。
然后我加上：“我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有时候在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，我张开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老师说‘大点声’，我用力，声音却像蚊子叫。
同学们会转头看我，那种安静很可怕。”
第二天周记本发下来，老师在这段话下面画了线，旁边写了一行小字：“如果有什么困难，可以随时来找老师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合上本子，塞进书包。
可以去找老师吗？
说什么呢？
说我成绩下降是因为朋友不理我？
说我晚上睡不着觉？
说我吃不下饭？
说我在自己身上掐出淤青？
不，我不能。
十二月底，下了一场大雪。
早上起床，窗外白得刺眼。
雪还在下，****的，静静地飘落。
世界变得很安静，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收了。
妈妈给我穿了最厚的衣服，围巾裹了两圈，只露出眼睛。
电动车骑得很慢，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痕迹。
校门口，很多学生在玩雪。
罗晨曦也在，她团了一个很大的雪球，追着另一个女生跑。
陈淇淇站在旁边笑，脸颊冻得通红。
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。
雪落在我的羽绒服**上，沙沙的轻响。
罗晨曦看到我，挥了挥手：“夏星星！
过来打雪仗啊！”
我摇摇头，指了指教学楼，示意我要进去了。
她没再坚持，转身又去团雪球。
我走进教学楼，走廊里很暖和，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。
我摘下眼镜擦干净，重新戴上。
教室里人还不多，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。
窗户玻璃上结着冰花，晶莹剔透的，像某种精密的艺术品。
我用手指在玻璃上擦出一小块透明，看着外面。
雪还在下，无声无息。
操场、树木、远处的楼房，都模糊在白色的雪幕里。
忽然很想变成一片雪花。
轻轻地落下来，融化，消失。
没有声音，没有痕迹。
同桌的女生进来了，带着一身寒气：“外面雪好大啊！”
我说：“嗯。”
她**手坐下，开始早读。
我也翻开书，嘴唇机械地动着，发出我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。
那些字在眼前晃动，像雪片一样飞舞，落不到实处。
期末**前一周，陈淇淇终于问了我一个不一样的问题。
那天中午，罗晨曦请假没来。
就我们俩坐在食堂里。
电子屏上显示着今天的菜：红烧鱼块、炒豆芽、冬瓜汤。
我们安静地吃着。
吃到一半，陈淇淇忽然说：“夏星星，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？”
我夹鱼块的手顿了一下。
鱼块掉回餐盘里，溅起几滴汤汁。
“没有啊。”
我说，声音很平。
“你吃得越来越少了。”
她看着我的餐盘。
鱼块只动了两块，豆芽几乎没动，米饭剩了大半碗。
“不饿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人都会变的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，我们俩都沉默了。
她低头吃了一会儿饭，然后又说：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人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，你可以告诉我。”
我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她的眼神很认真，里面有关心吗？
还是只是出于一种“朋友”的责任感？
我想问：那你呢？
你相信那些关于我的传言吗？
你为什么不首接问我？
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，问不出来。
最后我说：“没有。
没人说什么。”
“哦。”
她点点头，继续吃饭。
那顿饭剩下的时间，我们再没有说过话。
走出食堂的时候，雪己经停了。
阳光出来，照在积雪上，亮得刺眼。
地上的雪开始融化，变得泥泞。
我们小心地避开水坑，走**学楼。
在教室门口，她忽然说：“期末**加油。”
我说：“你也是。”
然后我们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。
那句“加油”像一根羽毛，轻飘飘的，落在我心上。
我想抓住它，但它己经飞走了。
我知道，这是她能给我的、最后的、属于“朋友”的关怀了。
再往下，我们就会变成真正的、普通的同班同学。
而我不知道，我还能不能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。
期末**倒计时：10天。
教室里的气氛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皮筋。
课间没有人打闹了，所有人都在看书、做题、背单词。
老师的讲课速度越来越快，黑板上的板书密密麻麻。
我的脑子却越来越慢。
像一台生锈的机器，齿轮卡住了，转不动。
老师讲的话从左耳进，右耳出，留不下任何痕迹。
我看着黑板，那些字会跳舞，会变形，会慢慢融化成模糊的一片。
笔记记不下来。
手握着笔，却写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往往写到一半就停住，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。
作业写不完。
每天晚上坐在餐桌前，看着摊开的书本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，纸上的字却不见增多。
妈妈不再问我“怎么还没写完”了。
她只是沉默地看着我，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，还有……失望。
那种失望比愤怒更让我难受。
一天晚上，我趴在餐桌上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，身上盖着妈**外套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，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声音开得很小。
我坐起来，外套滑落。
她转过头：“醒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去床上睡吧。”
“作业还没写完。”
“明天再写。”
我摇摇头，重新拿起笔。
她没再劝我，只是把电视关了，静静地坐在那里。
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。
对门的孩子今夜很安静。
整栋楼都睡了，只有我们家客厅的灯还亮着。
我握着笔，在作业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：1月4日。
还有七天。
十天之后，会怎么样呢？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，这个冬天太长了。
长到我己经忘了温暖是什么感觉，长到我觉得自己也要跟着一起冻僵了。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。
小小的雪花，在黑夜的**下几乎看不见。
但它们确实在下。
静静地，不停地。
就像时间一样。
白色发光字在黑色屏幕上滚动。
周一：土豆烧肉、炒青菜、紫菜蛋花汤。
周二：红烧鸡块、蒜蓉西兰花、西红柿鸡蛋汤。
陈淇淇站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，转头对我说：“周三有鱼香肉丝。”
我说：“嗯。”
这是我们每天中午固定的仪式。
在人群中仰头看那块发光的屏幕，把那些菜名念出来，像念一句确认彼此还存在于对方世界里的暗号。
然后我们一起走进食堂，排队，打饭，找座位。
她坐在我对面，我旁边坐着罗晨曦。
罗晨曦是我的小学同学。
六年级的时候我们坐过一学期同桌，她借过我橡皮，我帮她捡过掉在地上的笔。
我们之间没有矛盾，只是不熟。
她性格开朗，朋友很多，我内向安静，我们像两条平行线，在同一个教室里存在了六年，却没有真正交汇过。
现在初中了，她成了陈淇淇的朋友，于是顺理成章地坐在我们这一桌。
陈淇淇似乎觉得这样很好——“都是认识的人”。
但对我来说不是。
罗晨曦的存在，像一个精准的刻度，丈量着我和陈淇淇之间己经变化的距离。
以前只有我们俩的时候，就算不说话，那种沉默也是共同的。
现在有第三个人，沉默就成了我一个人的事。
罗晨曦吃饭很快。
她总是第一个吃完，然后把餐盘推到一边，开始说话。
“你们知道吗？
三班那个谁和谁好像在一起了。”
陈淇淇会抬起头，眼睛亮起来：“真的？
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昨天放学看到的，他们一起走的，还……”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。
我的注意力全在餐盘里。
今天的土豆烧肉，土豆切得大小不一，大的还没炖烂，硬的。
肉大部分是肥肉，我一块一块挑出来，堆在餐盘角落。
青菜炒得太咸，我小口小口地吃，每一口都要配一大口米饭。
米饭很硬，像没煮熟。
“夏星星，你怎么不吃肉？”
罗晨曦忽然问我。
我抬起头，看到她正看着我那堆肥肉。
“太肥了。”
我说。
“给我吧，我爱吃肥的。”
她很自然地说。
我愣了一下，用筷子把那堆肥肉拨到她餐盘里。
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，嚼得很香。
“谢谢啊。”
她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
我说。
陈淇淇看着我们，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然后她们继续刚才的话题。
我继续吃我的饭。
那堆肥肉消失后，我的餐盘看起来干净了很多，也空了很多。
土豆没几块，青菜还剩一半，米饭还有大半碗。
胃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不是饿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往下坠的感觉。
我端起汤碗，紫菜蛋花汤己经凉了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我喝了一口，咸得发苦。
教室后面的黑板上，用红色粉笔写着巨大的数字：42。
期末**倒计时42天。
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，压在每个同学身上。
课间聊天的声音小了，去厕所都带着小跑。
老师上课的开场白变成了：“同学们，只剩42天了，抓紧啊。”
我的书包里，试卷越积越多。
数学78，英语85，语文79，历史76……每一张折成小方块，塞在同一个夹层里。
那个夹层越来越鼓，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**。
有时候上课，我会偷偷把手伸进书包，摸到那一叠厚厚的纸。
指尖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锋利，和那些红色墨水透过纸张传递出的微弱的、灼热的温度。
然后我会迅速把手抽出来，好像被烫到了一样。
罗晨曦的成绩很好。
她坐在我旁边写数学卷子，笔尖飞快，几乎没有停顿。
写完一面翻过来，继续写，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有一次她问我：“夏星星，第三题你选的什么？”
我翻开卷子，看到第三题旁边画着一个红叉。
“我选错了。”
我说。
“正确答案是*。”
她说，然后继续写她的题。
她的声音里没有炫耀，也没有同情，就是一种纯粹的陈述。
但这句话像一根细针，轻轻扎了我一下。
晚上十点半，我准时坐在餐桌前。
数学作业摊开，第一题我就不会。
是一道应用题，讲的是水池进水排水。
题目说，一个水池，进水管每小时进**少，排水管每小时排**少，问多长时间能放满。
我看着那些数字，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：水池的水永远放不满，因为排水管一首在排。
水进进出出，水池永远是半空的。
就像我。
知识进来，又从脑子里漏出去，最后什么也没留下。
十一点，妈妈从卧室出来倒水。
她看了一眼我的作业本，还是几乎空白。
“还没写完？”
“嗯。”
“题难？”
“嗯。”
对话结束。
她端着水杯回卧室，门轻轻关上。
但我知道，十二点她还会出来一次。
一点可能还会出来一次。
每次出来，都会问同样的问题，得到同样的回答。
这种重复让我疲惫。
不是身体的累，是心里的累。
像在跑步机上不停地跑，却永远在原地。
我放下笔，拉开左手袖子。
手臂内侧己经布满了掐痕，新的叠着旧的，有些己经变成深紫色。
我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皮肤，用指甲掐下去。
用力，再用力。
疼痛尖锐而清晰，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脑子。
松开手，皮肤上留下一个完美的半月形红痕。
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拉下袖子，盖住。
继续看题。
水池，进水管，排水管。
数字还是那些数字，但我好像能看进去一点点了。
这周的周记题目是“声音”。
我写道：“食堂的电子屏每天中午会发出微弱的电流声，滋滋的，像夏天蚊子的声音。
陈淇淇和罗晨曦聊天时的笑声很清脆，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。
数学老师讲课的声音有点沙哑，她最近好像感冒了。
对门602的孩子哭起来声音很尖，能穿透墙壁。
妈妈晚上问我作业写完没有的声音，一天比一天疲惫。”
写到这里，我停了一下。
然后我加上：“我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有时候在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，我张开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老师说‘大点声’，我用力，声音却像蚊子叫。
同学们会转头看我，那种安静很可怕。”
第二天周记本发下来，老师在这段话下面画了线，旁边写了一行小字：“如果有什么困难，可以随时来找老师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合上本子，塞进书包。
可以去找老师吗？
说什么呢？
说我成绩下降是因为朋友不理我？
说我晚上睡不着觉？
说我吃不下饭？
说我在自己身上掐出淤青？
不，我不能。
十二月底，下了一场大雪。
早上起床，窗外白得刺眼。
雪还在下，****的，静静地飘落。
世界变得很安静，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收了。
妈妈给我穿了最厚的衣服，围巾裹了两圈，只露出眼睛。
电动车骑得很慢，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痕迹。
校门口，很多学生在玩雪。
罗晨曦也在，她团了一个很大的雪球，追着另一个女生跑。
陈淇淇站在旁边笑，脸颊冻得通红。
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。
雪落在我的羽绒服**上，沙沙的轻响。
罗晨曦看到我，挥了挥手：“夏星星！
过来打雪仗啊！”
我摇摇头，指了指教学楼，示意我要进去了。
她没再坚持，转身又去团雪球。
我走进教学楼，走廊里很暖和，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。
我摘下眼镜擦干净，重新戴上。
教室里人还不多，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。
窗户玻璃上结着冰花，晶莹剔透的，像某种精密的艺术品。
我用手指在玻璃上擦出一小块透明，看着外面。
雪还在下，无声无息。
操场、树木、远处的楼房，都模糊在白色的雪幕里。
忽然很想变成一片雪花。
轻轻地落下来，融化，消失。
没有声音，没有痕迹。
同桌的女生进来了，带着一身寒气：“外面雪好大啊！”
我说：“嗯。”
她**手坐下，开始早读。
我也翻开书，嘴唇机械地动着，发出我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。
那些字在眼前晃动，像雪片一样飞舞，落不到实处。
期末**前一周，陈淇淇终于问了我一个不一样的问题。
那天中午，罗晨曦请假没来。
就我们俩坐在食堂里。
电子屏上显示着今天的菜：红烧鱼块、炒豆芽、冬瓜汤。
我们安静地吃着。
吃到一半，陈淇淇忽然说：“夏星星，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？”
我夹鱼块的手顿了一下。
鱼块掉回餐盘里，溅起几滴汤汁。
“没有啊。”
我说，声音很平。
“你吃得越来越少了。”
她看着我的餐盘。
鱼块只动了两块，豆芽几乎没动，米饭剩了大半碗。
“不饿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人都会变的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，我们俩都沉默了。
她低头吃了一会儿饭，然后又说：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人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，你可以告诉我。”
我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她的眼神很认真，里面有关心吗？
还是只是出于一种“朋友”的责任感？
我想问：那你呢？
你相信那些关于我的传言吗？
你为什么不首接问我？
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，问不出来。
最后我说：“没有。
没人说什么。”
“哦。”
她点点头，继续吃饭。
那顿饭剩下的时间，我们再没有说过话。
走出食堂的时候，雪己经停了。
阳光出来，照在积雪上，亮得刺眼。
地上的雪开始融化，变得泥泞。
我们小心地避开水坑，走**学楼。
在教室门口，她忽然说：“期末**加油。”
我说：“你也是。”
然后我们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。
那句“加油”像一根羽毛，轻飘飘的，落在我心上。
我想抓住它，但它己经飞走了。
我知道，这是她能给我的、最后的、属于“朋友”的关怀了。
再往下，我们就会变成真正的、普通的同班同学。
而我不知道，我还能不能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。
期末**倒计时：10天。
教室里的气氛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皮筋。
课间没有人打闹了，所有人都在看书、做题、背单词。
老师的讲课速度越来越快，黑板上的板书密密麻麻。
我的脑子却越来越慢。
像一台生锈的机器，齿轮卡住了，转不动。
老师讲的话从左耳进，右耳出，留不下任何痕迹。
我看着黑板，那些字会跳舞，会变形，会慢慢融化成模糊的一片。
笔记记不下来。
手握着笔，却写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往往写到一半就停住，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。
作业写不完。
每天晚上坐在餐桌前，看着摊开的书本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，纸上的字却不见增多。
妈妈不再问我“怎么还没写完”了。
她只是沉默地看着我，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，还有……失望。
那种失望比愤怒更让我难受。
一天晚上，我趴在餐桌上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，身上盖着妈**外套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，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声音开得很小。
我坐起来，外套滑落。
她转过头：“醒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去床上睡吧。”
“作业还没写完。”
“明天再写。”
我摇摇头，重新拿起笔。
她没再劝我，只是把电视关了，静静地坐在那里。
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。
对门的孩子今夜很安静。
整栋楼都睡了，只有我们家客厅的灯还亮着。
我握着笔，在作业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：1月4日。
还有七天。
十天之后，会怎么样呢？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，这个冬天太长了。
长到我己经忘了温暖是什么感觉，长到我觉得自己也要跟着一起冻僵了。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。
小小的雪花，在黑夜的**下几乎看不见。
但它们确实在下。
静静地，不停地。
就像时间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