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花聚顶,我于人间证长生
,陆惊澜活在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煎熬里。,稍微一动,各处都叫嚣着疼痛与虚弱。丹田处空空荡荡,往日奔流不息的内力荡然无存,每一次试图凝聚气感,都像在干涸的河床上挖掘,只刨出满手沙砾,和更深的无力。那丝残存的暖流微弱得可怜,游走时断时续,与其说是内力,不如说是一缕随时会熄灭的残火,仅能勉强维系心脉不竭,让他不至于当场断气。。如同被野火燎过的原野,又像是被粗暴拓凿后又废弃的河道,处处是看不见的裂纹与淤塞。那女人修炼的邪功霸道绝伦,吞噬他本源时,留下的创伤深入髓骨。稍微运转那点微末的暖流,便如滚水浇过冻伤,又像生锈的钝锯拉扯神经,痛得他冷汗涔涔,眼前发黑。。老人话不多,每日默不作声地送来熬得稀烂的菜粥,偶尔是半碗飘着零星油星的鱼汤,或是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。阿土则负责给他擦洗换药,用的是捣烂的、气味刺鼻的不知名草叶,据说能化瘀生肌。陆惊澜身上那些被水流、树枝刮擦出的外伤,在少年笨拙却仔细的照料下,倒是结痂得快。,只是沉默地接受。每次陈老倌进来,他都闭着眼假寐,阿土给他换药喂饭,他也只是从喉间挤出含糊的道谢。他不敢多说话,怕泄露了底细,也怕自已控制不住那股翻腾的、几乎要将他烧穿的恨意与屈辱。。必须尽快离开这个随时可能暴露他虚弱与不堪的地方。陈家庄太小了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,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。他现在,经不起任何探查。,他感觉那丝暖流似乎壮大了一点点——或许不是壮大,只是他操控得稍微熟练了些。他尝试着,用尽全部意志,引导着那缕微弱的气息,缓慢、颤抖地流过手太阴肺经的起始。如同在漆黑的、布满裂痕的冰面上爬行,每一步都伴随着冰层碎裂的幻觉和刺骨的寒意。仅仅运行了不到一寸,他就浑身被冷汗浸透,几近虚脱。,终究是动了一动。
**天,陈老倌进来送粥时,咳嗽了几声,放下碗,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,忽然用沙哑的声音道:“后生,你筋骨伤得不轻,内里更是……唉。老汉我不懂你们江湖人的事,但这身子,不是一两天能养好的。外头……不太平。”
陆惊澜心头一凛,睁开眼,对上老人平静无波的目光。那目光里没有探究,只有一种岁月沉淀下的了然和淡淡的忧虑。
“多谢老丈提醒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依旧干涩。
“往北三十里,有个野市,叫‘三不管’。”陈老倌像是随口提起,用缺了口的陶碗给自已也倒了点温水,慢慢喝着,“逢五开市,龙蛇混杂,啥人都有,也啥都能买卖。明天就是初五。”
陆惊澜手指在薄被下微微一蜷。
陈老倌不再多说,放下水碗,佝偻着背出去了。
第二天,天还没亮透。陆惊澜换上了阿土给他找来的、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裳,深灰色,打着补丁,浆洗得发硬,散发着一股皂角和阳光混合的气味。他原本那身质料精良的劲装,被仔细叠好,和令牌、碎银等物一起,用原来的包袱皮重新包好,贴身绑在胸前。**插在小腿的绑腿里,火折子塞进怀中。
阿土红着眼圈,塞给他一个粗布口袋,里面装着几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,还有一小包粗盐。“陆大哥……你路上,当心点。”
陆惊澜看着少年黝黑脸上真切的担忧,心中某处微微动了一下,但立刻被更坚硬的冰层覆盖。他点了点头,从贴身之处摸出仅剩的那点碎银,想了想,只留下最小的一块,其余全都塞进阿土手里。
“阿土,这个,给你爷爷。大恩不言谢,陆某……记下了。”
说完,他不看少年推拒的手和急切的言语,转身,扶着粗糙的土墙,一步一顿,慢慢挪出了这间住了五天的牲口棚。
晨雾很重,湿漉漉地裹在身上。远处村庄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,几声零星的鸡鸣犬吠传来,更显空旷。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朝着北面,一头扎进了浓雾与尚未褪尽的夜色里。
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腿脚虚软,肺部如同破风箱般拉扯着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。但他咬着牙,强迫自已迈开步子。不能停。停下来,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。
三十里路,对从前的他来说,不过是半个时辰的脚程。如今,却如同天堑。
他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。累了,就找块石头靠着喘气,啃一口又干又硬的饼子,混着路边溪涧里掬起的冷水咽下。渴了,就喝溪水。那丝暖流被他催动到极致,如同最吝啬的守财奴,精打细算地维持着这具躯壳最基本的运转。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裳,又冷冰冰地贴在身上。伤口在粗糙布料摩擦下,重新渗出血丝。
他看见过路的农人,赶着牛车,慢悠悠从身边经过,好奇地打量他这个脸色惨白、步履蹒跚的“外乡人”。他低下头,加快脚步,尽管这“加快”也只是比挪动稍好一点。
他穿过田埂,翻过矮坡,绕过一片树林。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,又缓缓西斜。影子在身后拉长,缩短,又拉长。
当他终于看到前方雾气散开处,隐约露出一片杂乱屋舍的轮廓,听到隐约传来的人声、牲畜叫声,甚至还有兵器轻微磕碰的声响时,天边已经只剩下一抹暗红的残霞。
“三不管”。
名副其实。
这里似乎是一片河滩谷地的延伸,建筑毫无章法,大多是简陋的木屋、窝棚,甚至就是几块破毡布支起的摊子。人流混杂,有穿着短打、眼神精悍的江湖客,有裹着头巾、面目模糊的行商,也有衣衫褴褛、眼神闪烁的流民。空气里弥漫着牲口味、汗臭味、劣质酒气,还有各种药材、皮毛、铁器、甚至隐隐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的古怪味道。
陆惊澜站在野市边缘,粗重地喘息着,双腿微微发抖。他迅速扫视着环境,将那些或明或暗打量过来的视线一一收入眼底。在这里,虚弱就是原罪。他挺直了背脊,尽量让步伐显得稳一些,虽然每一步踏在泥泞不平的地面上,都震得他脏腑移位般疼痛。
他没有立刻深入,而是沿着边缘慢慢移动,目光在那些摊位上掠过。卖刀的,卖“祖传秘药”的,卖不知真假古董的,卖兽皮兽骨的,甚至还有笼子里关着蔫头耷脑小兽的。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争执声嗡嗡作响。
他要找的,是地图,是消息,或者是……能暂时缓解他经脉痛楚的东西。
走过一个卖草药的摊位时,他脚步微微一顿。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,眯缝着眼,正用一把小锉刀打磨着一块形似人蔘的东西。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根茎、晒干的植株、颜色可疑的矿石粉末。
陆惊澜的目光,落在一小堆不起眼的、灰褐色、带着螺旋纹路的干枯藤蔓上。
“鬼绞藤。”他认得。一种并不算罕见,但处理起来颇为麻烦的药材,性阴寒,有微毒,通常用于以毒攻毒,化解某些热毒或瘀伤。但它还有一个偏门用途——以其阴寒麻痹之性,暂时压制经脉创伤的剧痛,只是用后会有段时日气血滞涩,算是饮鸩止渴。
“这个,怎么卖?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。
干瘦老头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珠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尤其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和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,伸出三根黑黄的手指:“三钱银子,不还价。”
陆惊澜沉默了一下。他身上碎银不多,那块最小的留着以备不时之需,剩下的几乎都给了阿土。他摸出仅有的两块约莫二钱重的碎银,又加上十几枚铜板,放在摊上。
老头撇撇嘴,也没说什么,用一张破草纸胡乱包了一小撮鬼绞藤,丢给他。
陆惊澜接过,捏在掌心,那干枯粗糙的触感,让他想起那晚被撕碎的绸衣。
他继续往前走,在一个卖旧货的摊子前,用最后几枚铜板,换了一张边缘磨损、字迹模糊的泛黄地图。图很简陋,只标了附近几个州县和主要道路,但对他目前来说,够用了。
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野市里点起了零星的火把和风灯,光线昏黄跳跃,将人影拉扯得更加鬼魅。一些白天关着的棚屋,此刻透出暖红的光和喧闹的人声,那是简陋的酒铺和赌档。空气里的酒气更浓了,还混杂了劣质脂粉的味道。
陆惊澜靠在角落里一个堆放杂物的破木箱旁,就着远处飘来的微弱光亮,展开地图。他需要确定自已的位置,然后规划路线。师门在南边,距离此地至少千里之遥。以他现在的状态,走官道是找死,只能寻偏僻小路,昼伏夜出。而且,他需要弄到马,或者至少是代步的牲口。
他正凝神细看,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和狞笑。
“小娘皮,跑什么?爷几个请你喝酒,是看得起你!”
“就是,穿得这么破烂,还装什么清高?过来陪哥哥们乐呵乐呵!”
陆惊澜抬眼看去。几个穿着邋遢短打、满脸横肉的汉子,堵在一個卖炊饼的简陋摊子前,摊子后面,一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衣、头发用木钗胡乱绾起的少女,正死死护着身后一个吓傻了的小男孩,脸色苍白,眼神里满是惊恐,却倔强地咬着唇,不肯后退。
周围有人侧目,但大多立刻移开视线,或低头做自已的事,或干脆躲开。野市的规矩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那几个汉子见状,气焰更盛,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,伸手就去抓那少女的胳膊。
陆惊澜的手指,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碰到了小腿绑缚的**。冰冷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震。
若是以前……
他闭了闭眼,将地图折起,塞入怀中。那包鬼绞藤,被他紧紧攥在左手掌心。右手指尖,几不可察地颤抖着,引动着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流,缓缓流向右手少阴心经。
经脉传来熟悉的、如同锈刀刮骨的刺痛。他额角渗出冷汗,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不能动。不能出手。现在的他,连一个普通的壮汉都未必打得过,何况对方有五六个,一看就是常年厮混市井、好勇斗狠之徒。逞强的结果,就是暴露自已的虚弱,惹来更大的麻烦,甚至可能死在这里。
可是……
那少女被刀疤脸抓住了胳膊,尖叫起来,奋力挣扎。小男孩吓得大哭。周围一片寂静,只有汉子们的淫笑和少女的哭叫挣扎声。
陆惊澜的指甲,深深掐进了掌心。鬼绞藤干枯的茎叶,在他掌心被碾碎,渗出一点点粘腻冰冷的汁液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吵死了。”
一个慵懒的、带着鼻音的女声,突兀地插了进来,不高,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。
声音来自陆惊澜斜对面,一個倚在暗影里、之前毫无存在感的角落。那里摆着一张破桌子,两条长凳,桌上放着几个空酒坛。一个身影歪靠在凳上,似乎刚刚被吵醒。
说话的人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子。火光跳跃,映出一张轮廓分明、却因逆光而模糊的脸。看身形是个女子,穿着暗色的、不起眼的旧衣,头发随意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。她抬手,似乎揉了揉额角,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懒。
“要乐呵,滚远点乐呵。”她声音依旧懒洋洋的,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“挡着我喝酒的兴致了。”
刀疤脸一愣,扭头看去,见是个独身女子,虽然看不清面目,但听声音年轻,又孤身在此,顿时淫笑变成了狞笑:“哟嗬,又来个多管闲事的?还是个小娘子?怎么,你也想陪爷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那女子似乎很随意地,屈指,在桌面上一个空酒坛的坛口,轻轻一弹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极轻微、极清脆的响声。
然后,那距离她至少有两丈远的刀疤脸,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捂着脸踉跄后退,指缝间瞬间涌出鲜血。
“我的眼睛!我的眼睛!”
其他几个汉子大惊失色,纷纷后退,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依旧歪靠在桌边的暗影,又看看惨叫的同伴。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!
弹指神通?还是某种阴毒的暗器?
“滚。”女子的声音冷了下来,那慵懒的鼻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,并不高昂,却让那几个汉子齐齐打了个寒颤。
他们再不敢多话,拖起还在惨叫的刀疤脸,如同见了鬼一般,连滚爬爬地消失在黑暗的巷弄里。
周围看热闹的人群,也瞬间作鸟兽散,生怕被牵连。卖炊饼的少女拉着弟弟,朝着暗影的方向匆匆鞠了一躬,也慌忙收摊离开了。
短短几息之间,刚才还喧闹的角落,只剩下陆惊澜,和那个依旧隐在暗影里的女子。
陆惊澜全身的肌肉,在女**出那一指时,就已经绷紧到极致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对危险和强大气机的感知。那一弹指,看似随意,但其中蕴含的力道、准头,以及对真气的掌控,都妙到毫巅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他竟完全感觉不到对方身上有任何内力波动的迹象!要么是修为远高于他全盛时期,要么就是功法特异,能完美敛息。
现在的他,在这人面前,恐怕比一只蚂蚁强不了多少。
他低下头,尽量缩小自已的存在感,靠在木箱的阴影里,放缓呼吸。掌心的鬼绞藤几乎要被捏成粉末,那冰冷的汁液渗入皮肤,带来一丝细微的麻痹感,稍稍缓解了经脉**般的疼痛。
那女子似乎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目光如有实质,冰冷,淡漠,像是掠过路边的石头或杂草。
只一瞬,便收了回去。
然后,她似乎觉得无趣,重新歪靠回去,拎起桌上还剩小半坛的酒,仰头灌了一口。酒液顺着她的下颌滑落,在昏黄的光线下,划过一道微亮的水痕。
陆惊澜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直到那女子再没有任何动作,仿佛又沉入了自已的世界,他才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挪动脚步,离开那个角落,融入野市更深、更混乱的阴影之中。
走出很远,直到再也感觉不到那道若有若无的、令人心悸的视线,他才靠在一条臭水沟边的土墙上,剧烈地喘息起来,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。
方才那一刻,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月圆之夜,面对着那个将他打入深渊的女人。同样的深不可测,同样的视他如蝼蚁。
只是,这个更懒散,更……漫不经心。
他摊开左手,掌心里,鬼绞藤的残骸和冰冷的汁液混在一起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粘腻的一团,然后,慢慢伸出舌尖,极其缓慢地,舔了一下掌心。
苦涩,阴寒,带着植物汁液特有的腥气,和泥土的味道。
还有一丝,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死亡和***甜。
他闭上眼,将那混杂着汁液和苦涩的唾沫,狠狠咽下。
经脉的刺痛,似乎真的被那阴寒的药力暂时压制下去少许。
他靠着土墙,慢慢滑坐在地,在野市边缘污浊的阴影里,蜷缩起身体。怀里,是粗糙的、廉价的食物,和一份简陋的地图。
远处,隐隐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,在混杂的市井喧闹中,微弱而执着。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夜色,还很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