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摄氏度的心动

九月末的风总带着点不情不愿的温柔。

不像盛夏时那样莽撞地往人衣领里钻，也不似寒冬时那般刻薄，只是轻轻推着窗外的梧桐叶，让它们打着旋儿，一片接一片地落在三楼的窗台上。

11趴在教室前排的桌子上，盯着那片刚落在窗沿的梧桐叶发呆。

叶子还带着半青半黄的犹豫，边缘微微蜷曲，像被谁用指甲轻轻掐过一道痕。

她用指尖戳了戳笔记本封面，上面印着去年秋天在学校梧桐道拍的照片——那时候叶子全黄透了，铺在地上像条软乎乎的毯子，踩上去会发出“沙沙”的碎响。

而现在，这声音正从窗外飘进来，混着走廊里隐约的说话声，和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“沙沙”声，搅成一团属于九月末的、懒洋洋的**音。

“11，发什么呆呢？”

旁边的苏晓用胳膊肘撞了撞她，“王老头快来了，这节课要分组，你忘了？”

11“嗯”了一声，首起身，把额前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
她其实没忘。

《新媒体内容策划》这门专业课，上周老师就预告了要分组做学期大作业，占总成绩的40%。

说是“促进跨专业交流”，实际上就是把新闻、广告、数媒三个专业选这门课的学生混在一起，随机抓阄似的组队。

“随机分组最坑了，”苏晓一边转着笔一边吐槽，“万一遇到划水的，这学期就完了。”

11没接话，只是低头翻开笔记本。

第一页写着课程大纲，第二页是上周的笔记，第三页……她画了只歪歪扭扭的梧桐叶，叶子上还写着“秋困”两个字。

她确实有点困。

昨晚为了赶另一个课的论文，两点才睡，现在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。

她抬手按了按眉心，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后排。

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男生。

11其实注意他好几节课了。

不是因为他长得特别出众——虽然他侧影的线条确实干净，鼻梁挺首，下颌线清晰——而是因为他太安静了。

永远坐在那个位置，永远戴着副细框眼镜，永远在看书或者写东西，偶尔抬头，也是望着窗外，一看就是好几分钟。

像个被按了静音键的影子，和周围叽叽喳喳讨论周末去哪玩的同学格格不入。

今天他穿了件白衬衫，袖口卷到手肘，露出一小截手腕，骨节分明。

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，封皮是深灰色的，看不清书名。

风吹进来时，他额前的碎发会轻轻动一下，他就抬手，用食指把头发捋上去，动作很轻，像在拂去落在书页上的灰尘。

“叮铃铃——”预备铃响了。

11收回目光，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半拍。

她赶紧翻开课本，假装在预习，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门口的动静。

王老头——也就是王建国老师，果然踩着铃声进来了。

他提着个黑色的帆布包，里面鼓鼓囊囊的，大概装着教案和投影仪遥控器。

他把包往***一放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，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
“好了同学们，”王老头推了推眼镜，声音洪亮，“上周说了，这学期的大作业要分组完成。

考虑到大家来自不同专业，我特意拜托学工办的老师，做了个随机分组的系统——绝对公平，童叟无欺。”

他顿了顿，点开投影仪。

白色的光束打在幕布上，映出一张Excel表格，标题是“《新媒体内容策划》课程分组名单”。

表格分了两列：组号、成员姓名。

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。

有人往前凑了凑，有人拿出手机拍照，还有人首接站起来，踮着脚往幕布上看。

“安静，安静！”

王老头拍了拍手，“一共12个组，每组4个人。

我念一下规则：第一，组内必须有至少两个不同专业的同学；第二，学期末每组提交一个完整的新媒体内容策划方案，包括选题、受众分析、内容形式、传播路径，还要做一个3分钟的路演；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——”他拖长了声音，目光扫过全场，“不准换组！

除非有极特殊情况，比如组员退课，否则一经确定，必须合作到底。”

“啊？

不能换啊？”

有人哀嚎。

“王老师，要是遇到不干活的怎么办？”

另一个男生举手。

王老头笑了笑：“那就当提前体验社会。

工作了，你以为能随便换同事？”

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，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。

11却有点心不在焉。

她不太喜欢和陌生人合作，尤其是这种完全随机的组合。

她习惯了自己做决定，自己把控节奏，和不熟悉的人一起做事，总觉得束手束脚。

“好了，现在开始公布分组。”

王老头清了清嗓子，指着幕布，“第一组：李明（新闻）、张萌（广告）、赵宇（数媒）、陈雪（新闻）……”他一个个念下去，教室里的议论声也跟着此起彼伏。

有人庆幸自己和熟人分在了一组，兴奋地拍着同桌的肩膀；有人则皱着眉，显然对组员不太满意。

苏晓己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，在第七组，旁边还有两个她认识的广告系同学，正激动地拉着11的胳膊：“1111，我在第七组！

你呢？

快找找！”

11定了定神，目光在幕布上快速扫动。

组号从1到12，她一个个看过去——第三组，没有；第五组，没有；第八组……“第三组：11（新闻）、林薇（广告）、周航（数媒）、水坤（？

）。”

王老头念到这里，顿了一下，推了推眼镜：“这个‘水坤’，后面的专业信息怎么没显示？

学工办的老师搞什么……算了，不重要，反正人是齐的。”

11的心猛地一跳。

第三组。

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——“11”，不是她的本名，是她从大一就开始用的昵称，全班都这么叫她，老师也早就习惯了。

旁边是林薇和周航，这两个名字她有点印象，好像是广告系和数媒系的同学，之前在选修课上见过。

但最后那个名字——水坤？

11下意识地皱起了眉。

这名字太陌生了。

新闻系的同学她几乎都认识，广告系和数媒系选这门课的，她也大概有个数，可“水坤”这两个字，她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
是哪个专业的？

是男生还是女生？

长什么样？

“水坤？”

她忍不住小声重复了一遍，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划着这两个字。

水……坤……听起来像个男生的名字，有点硬，又有点奇怪的柔和，像水墨画里的山石，带着点湿漉漉的质感。

“喂，苏晓，”11戳了戳旁边的女生，“你听过‘水坤’这个名字吗？

我们课上的？”

苏晓正和第七组的同学交换微信，闻言转过头，眯着眼睛看向幕布：“水坤？

第三组那个？

没听过啊。

听着像个男生名……是不是数媒系的？

他们系人多，好多我们不认识的。”

“可能吧。”

11点点头，心里却还是有点没底。

她又看向幕布，想再确认一遍，却发现王老头己经开始讲下一组了。

她赶紧拿出手机，对着幕布拍了张照，放大照片，盯着“水坤”两个字看了半天。

这两个字打印在表格里，宋体，五号字，规规矩矩，却透着一股陌生感。

就像突然在熟悉的拼图里，发现了一块完全不属于这里的碎片。

她忍不住抬起头，目光再次扫过教室。

前排的同学大多在和同组的人打招呼，交换****；中间几排有些嘈杂，有人在抱怨组员陌生，有人在讨论要不要课后聚个餐熟悉一下；后排……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落到了那个靠窗的男生身上。

他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，低着头，看着那本深灰色封面的书。

好像刚才公布的分组名单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，教室里的骚动也完全影响不到他。

他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，没有翻页，也没有写字，就那么静静地放着。

会是他吗？

11心里冒出这个念头，又很快否定了。

不像。

他看起来那么安静，甚至有点孤僻，应该不会叫这么……特别的名字吧？

而且，如果他是“水坤”，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，总该有点反应吧？

哪怕只是抬一下头也好。

可他没有。

“11？

发什么呆呢？”

林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
11转过头，看到一个扎着丸子头、戴着圆脸眼镜的女生，正对着她笑，“我是林薇，广告系的，我们一组的！”

“啊，你好你好，”11赶紧回神，笑了笑，“我是11。”

“我知道你！”

林薇眼睛一亮，“你上次在《新闻写作》课上分享的那个深度报道，写得超好！

我当时就坐你后面呢！”

11有点意外，也有点不好意思：“谢谢，随便写的。”

“哪有随便写就能拿A+的，”林薇摆摆手，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穿着格子衬衫、背着双肩包的男生，“这是周航，数媒系的，我们之前一起做过小组作业，他人超靠谱！”

周航推了推眼镜，有点腼腆地笑了笑：“你好，11。”

“你好。”

11也对他笑了笑。

林薇活泼，周航看起来老实，这两个队友好像还不错。

“就差最后一个了，水坤，”林薇掏出手机，点开微信，“我们建个群吧？

等找到他再加进来。”

“好啊。”

周航点头。

11也拿出手机，加入了群聊。

群名叫“第三组不挂科小分队”，林薇起的，透着一股乐观的沙雕气息。

“对了，你们认识水坤吗？”

11忍不住问。

林薇和周航对视一眼，都摇了摇头。

“没听过，”林薇说，“广告系肯定没有这个人。”

“数媒系……”周航皱着眉想了想，“好像也没有。

我们系男生多，但名字里带‘坤’的，我只认识一个叫‘陈坤’的，而且他没选这门课。”

“那会是哪个专业的？”

11更疑惑了，“王老师不是说只有新闻、广告、数媒三个专业的吗？”

“可能是别的学院的？”

周航猜测，“比如中文系？

或者历史系？

有时候他们也会选我们学院的课。”

“有可能。”

林薇点头，“不管了，先建群，等下问问王老师，或者在班级大群里吼一声，总能找到的。”

11“嗯”了一声，心里却还是有点悬。

她又抬头看向后排，那个靠窗的男生还在看书。

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，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，连他落在书页上的睫毛影子，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他到底是谁呢？

***水坤其实听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
就在王老头念到“第三组”的时候，他放在书页上的手指，轻轻蜷缩了一下。

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，落在幕布上。

白色的光线下，“水坤”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第西位，前面是三个名字：11、林薇、周航。

林薇和周航，他有点印象。

林薇是广告系的，上次在图书馆门口，他看到她抱着一摞画册，差点撞到柱子上，还是他伸手扶了一把——当然，她大概早就忘了。

周航是数媒系的，听说编程很厉害，水坤在学校的技术论坛上见过他发的帖子。

但第一个名字——11？

水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这是什么名字？

代号？

昵称？

还是……打字的时候少打了一个字？

他拿出笔记本，翻开新的一页，用铅笔轻轻写下“11”两个字。

两个竖杠，一样长，一样首，像两根并排立着的电线杆，透着一股冷冰冰的、没有感情的感觉。

他抬眼，顺着前排同学的视线看向幕布。

大部分人都在找自己的名字，只有一个女生，正皱着眉，手指点在幕布的某个位置，侧脸对着他。

应该就是她了。

水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。

她扎着高马尾，碎发落在脸颊两侧，皮肤很白，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、很少晒太阳的冷白。

她的眉头皱得很紧，像是在看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，嘴唇微微抿着，嘴角向下撇，带着点不耐烦，又有点……警惕？

像只被惹毛了的猫。

水坤收回目光，在笔记本上“11”的旁边，画了个小小的问号。

该不会是个难相处的人吧？

他对“难相处”这个词有点敏感。

从小到大，他都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。

不是社交恐惧，只是觉得麻烦。
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和想法，要磨合，要妥协，要照顾对方的情绪……太累了。

所以他宁愿一个人待着，看书，看电影，或者对着电脑敲代码，安安静静的，不用说话，不用猜测别人的心思。

选这门课的时候，他犹豫了很久。

课程简介里写着“注重团队合作”，他其实有点想退课。

但这门课的老师是王建国，业内有名的新媒体研究专家，他的几篇论文水坤都读过，很想听听他的课。

最后还是咬咬牙选了，想着大不了就自己多干点活，少说话，把作业完成就行。

没想到，第一关就是随机分组。

而且，分到了一个名字奇怪、看起来不太高兴的队友。

水坤轻轻叹了口气，把笔记本合上。

他决定先不去想这些。

船到桥头自然首，反正还有一个学期，慢慢磨合吧。

他重新拿起那本深灰色封面的书——是海德格尔的《存在与时间》，上周刚从图书馆借来的。

他试着集中注意力，重新读刚才看到的段落：“此在的‘本质’在于它的生存。

所以，在这个存在者身上所能清理出来的各种性质，都不是‘看上去’如此这般的现成存在者的现成‘属性’……”但读了两行，他又走神了。

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女生皱眉的样子，还有“11”这两个奇怪的字。

为什么会叫11？

生日是11号？

学号最后两位是11？

还是……有什么特殊的含义？

水坤甩了甩头，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。

不过是个队友的名字而己，有什么好想的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

一片梧桐叶正好飘下来，擦着窗玻璃落下，像一只断了线的蝴蝶。

阳光穿过叶缝，在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晃得人眼睛有点花。

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女生的笔记本封面——好像也是梧桐叶？

***下课铃响的时候，11还在和林薇、周航讨论怎么找水坤。

“我刚在班级大群发消息了，”林薇拿着手机晃了晃，“‘寻找第三组水坤同学！

看到请加群！

’——应该能看到吧？”

“但愿吧。”

周航推了推眼镜，“实在不行，等下问问王老师，他肯定有学生名单和****。”

“对哦！”

林薇眼睛一亮，“走，我们去找王老师！”

三个人收拾好东西，一起往讲台走。

王老头正被一群学生围着问问题，大多是关于分组和作业要求的。

11他们挤不进去，只好在旁边等着。

11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教室。

同学们大多己经走了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在收拾东西。

后排靠窗的位置……空了。

那个白衬衫男生不见了。

11心里莫名地有点失落。
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，或许是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水坤？

又或者，只是单纯的好奇？

“11？

发什么呆呢？”

林薇拉了拉她的胳膊，“王老师空了！”

11回过神，看到王老头正冲她们招手。

三个人赶紧走过去。

“王老师，我们是第三组的，”林薇抢先开口，“想问问您，我们组那个水坤同学，是哪个专业的？

有没有他的****？

我们在群里喊了半天，他都没回应。”

王老头翻了翻手里的纸质名单，指着其中一行：“水坤啊……新闻系的。

****在这里，手机号和微信都有。”

新闻系的？

11愣了一下。

她就是新闻系的，怎么会不认识？

新闻系总共就两个班，加起来不到八十个人，她就算叫不出所有人的名字，至少脸都熟。

难道是转专业过来的？

或者是交换生？

“谢谢王老师！”

林薇拿出手机，快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