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近的代价

明日街，是这条街的名字，也是这条街唯一残存的一点生气。

虽然住在这里的人都觉得这条街根本不配有名字。

窄得不能更窄的狭长巷子里仅能通过一辆摩托车，斑驳的马路连一根杂草都不愿生长，两边破败的房屋几乎拼不出一块完好的砖瓦，隔着二三十米才有的一盏昏黄路灯，并不比月色多几分明亮。

不隔音的墙，可以听到邻居家电视里刚刚播完了新闻联播。

徐亚楠和徐亚川姐弟俩一路狂奔回来，在确认终于甩开了那几个混小子后，才放慢了脚步。

在临近家门口时，不约而同地变成了蹑手蹑脚，试图悄无声息混入家门。

他们可不想刚在外面挨完拳脚，回家又吃一顿竹笋炒肉。

然而这条倒霉的街道从来都不让人轻易如愿。

门里面站着的正是他们家的活**，徐家姐弟的亲爸，徐志广。

徐志广的皮带己经对折了一下拎在手里。

徐亚楠从小到大都有一个疑问，像她这么穷困潦倒的家庭，她爸到底是从哪里搞了一条质量这么好的皮带。

徐志广“啪”的一声先把皮带甩在了案桌上。

徐亚川吓得浑身一抖，跳了起来。

徐亚楠却对这熟悉画面，麻木地想，她家桌子的质量其实也挺好。

徐志广看着徐亚楠那无所谓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，怒喝道：“放学不回家，又跑哪去撒野了？

啊？”

徐亚川又是一得瑟，躲在他姐身后，强作镇定地狡辩道：“今天是放学晚了。”

“还撒谎？

隔壁老**的儿子早就放学回来了！”

说着手里的皮带就扬了过来，却没有落在徐亚川身上，而是敲在了徐亚楠的腿上，“你怎么当姐姐的？

还带坏你弟弟？”

徐亚楠闷哼一声没有躲闪，她知道躲了也没用，不让他发泄几下怒气，今天算是没完。

毕竟两个多月没揍她了，算算也到时候了。

现在的她己经不会难过了，只是不服气，永远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，永远是这样只知道担心他的宝贝儿子。

“哎呀，这是怎么了啊，怎么又打孩子啊？

有话就不能好好说。”

李秀华掀开厨房的门帘走了出来，好声劝解道。

“我起早贪黑的工作让他们姐弟俩念书，我容易么我？

带着她弟弟出去打架，还撒谎。

你瞅瞅她这倔样儿，一点儿都没觉得自己有错？”

“哎呀，孩子大了要自尊的嘛，亚楠肯定知道错了的。”

李秀华一边说着，一边对徐亚川使了个眼色，徐亚川心领神会，立刻拉着他姐溜进了里屋。

人家说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爸，然而在徐亚楠看来，她亲爹待她还不如这个后妈。

至少也李秀华这么多年既没让她饿了肚子，也没对她动过粗。

不管她是表面做做样子，还是懒得管她，总归也算是个合格的后妈。

徐亚楠回了自己房间，放下书包，就躺倒在了床上。

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卧室，除了一张单人床，就只有一张小小的写字桌，甚至都没有一张椅子，她看书写字都只能坐在床边，蜷着腿挨着桌子。

然而也只有这个小小的房间，是她唯一的安全港。

隔壁徐志广还在骂骂咧咧地跟李秀华抱怨孩子们不懂事，徐亚楠厌烦地戴上了耳机开始复习英语听力。

这个手机是徐志广用旧淘汰下来的，当初卡的开不了机了，才被徐志广丢到了抽屉里，徐亚楠同桌的家里就是开二手手机店的，拿回去帮她修理了一下，勉强能用。

徐亚楠出生没多久父母就离异了，对亲妈没有任何回忆。

有人说是她爸一巴掌把**妈打跑的，**没有工作就只能留下了她。

简而言之，她是个双方都嫌弃的拖油瓶。

有时候徐亚楠也会怪罪她那素未谋面的母亲，到底有多无奈才能狠心丢下她？

为什么不能带她一起走呢？

还会有比这更苦的日子么？

徐亚川比她**岁，是李秀华跟徐志广生的宝贝疙瘩。

即便在她这样的家庭里，上初中的徐亚川每个月还能有百八十块的零花钱，可想而知徐志广对徐亚川的喜爱程度。

躺了一会儿，隔壁的絮絮叨叨终于安静下来，徐亚楠摘掉耳机坐起身，把一条腿搭在床沿，挽起校服裤子，小腿上己经青紫一片。

今天帮徐亚川跟外校的几个混子打了一架，对面人多，但徐亚川虽然年纪小，长的却人高马大，己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。

双方战绩算下来，他们姐弟俩倒也不算太吃亏。

然而徐志广刚刚那两皮带正好抽在了她的淤青上，这儿才觉得出痛感来，忍不住一阵轻嘶。

门**贼似的探进来一个脑袋，“姐，我给你拿了红花油来。”

徐亚楠抬头撩了一眼，见进来的是徐亚川，也就维持着之前的姿势，没动弹，“算你还有点良心。”

“姐，你今天那几招也太酷了，从哪学的，有空也教教我呗。”

“跟你老子学的，想学啊，找他练去。”

多挨几次揍，你就也出师了。

徐亚川撇撇嘴，不敢接这个话题。

徐亚楠继续说道：“你也快中考了，别再惹事了。”

“姐，这回真不是我惹事，是那几个**找我麻烦。

他们就不是什么正经学生。”

“甭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，再有下回，你自生自灭吧。”

“我保证，绝对没有下回。

姐，你今天真是太帅了！”

徐亚川全身上下唯一的优点就是这张嘴了，难怪全家人都喜欢他。

“少在这儿贫了，写你的作业去吧。”

“得令。”

徐亚川正要转身出去，又被徐亚楠叫住。

“等一下，你还有钱没有？”

徐亚楠想起明天还要交一次班费拍毕业照，这会儿找徐志广肯定是自讨没趣，不但要不来钱，没准儿还要平白挨一顿骂，李秀华虽然不短她吃穿，但毕竟不是亲妈，找她要钱，徐亚楠始终还是开不了这个口。

“姐，你要钱干嘛呀？”

徐亚川有些不情愿。

徐亚楠秀眉一挑，“少问东问西的。

帮你打架，不用交保护费的么？”

“我这个月就剩下30来块钱了。”

嘴上虽然不情不愿，徐亚川还是磨磨唧唧地从裤兜里翻出来零零碎碎的30块钱，放到了徐亚楠的书桌上。

徐亚楠点点头，示意她弟可以走了。

徐亚楠往腿上抹完红花油，才发现校服裤子也磨破了一个大洞，只好又找出针线来缝补。

一边缝补，一边后悔的想到，早知道应该再多管那小子要点钱。

好在这校服裤子大概也穿不了多久，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。

关于大学，徐亚楠己经想的十分清楚，毕竟她的人生从来都不曾给她多余的选项。

徐亚楠的成绩向来很好，要不是她考上了重点高中，她大概初中毕业就没有书可念了。

徐志广也早就发过话来，除非她考上西林大学，否则大学的学费别指望他出一毛钱。

所以，西林大学，将是她唯一的目标。

西林大学作为本省首屈一指的高等学府，位于本省的省会市，距离她的家距离刚刚好。

不会太近，不用经常回家，也不会太远，车票不算太贵。

而西林大学对本省内的考生也有倾斜**，她入学后拿到奖学金的概率也会更高一些。

毕竟徐志广只承诺了学费，生活费还不知道有没有着落，更不知道徐志广的承诺又作不作数呢？

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全力以赴，备战高考。

明日街是否真的有明日，在此一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