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画摊开始：我让天机阁追悔莫及

苏挽意霍然转头，颈侧银饰在巷风里撞出细碎脆响。

弩箭破空的余音还缠在檐角，她望向箭来的方向，眼瞳里凝着层化不开的冰，像淬了寒的剑锋首劈过来。

她瞥着我捂着脸抽噎的模样，忽然开口，声音比巷尾的青苔还凉：“那箭的角度，我若不挡，该钉在你耳后三寸的墙里。”

我正手忙脚乱去扶翻倒的水桶，木箍撞在石板上“哐当”一响。

视线里，那张浸在污水里的画正一点点糊开—朱砂点的梅瓣泡成了晕开的血渍，墨勾的枝干泡得发涨，三天三夜熬出的笔锋全泡成了一滩烂泥。

我扑过去抱住画框，指甲**湿透的宣纸，带着哭腔嚎：“我的画啊！

三天没合眼才画出的活计！

能换五块灵石呢！

这下全赔了！

赔到裤衩都不剩了啊！”

苏挽意的目光收回来，落在我身上时，像带着层薄冰的探照灯。

审视里裹着探究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，像水墨画里没晕开的墨团。

放冷箭的人早没了踪影，她却站在原地，看我拍着大腿哭天抢地，把个贪财又胆小的市井画师演得活灵活现。

只有我自己知道，后颈的汗毛早竖成了针。

那箭不对劲速度快得像贴着地皮的闪电，力道却拿捏得极准，擦着苏挽意的衣袖钉进墙里时，箭羽还在嗡嗡震颤。

不像是下死手，倒像是……故意逼她动，或者逼我动？

是试探吗？

冲着她玄音仙府传人的身份来的，还是冲着我这个被天机阁扫地出门的“废人”？

抬头时，屋顶的阴影早空了，只有几片碎瓦在风里打旋。

巷口的离不苦还僵在那儿，脸白得像刚从石灰池里捞出来，眼里却烧着点奇怪的东西——后怕里裹着股近乎执拗的坚定，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。

脚边的赤瞳用湿漉漉的脑袋蹭我裤腿，那团毛茸茸的身子里传来个模糊的意念，带着股铁锈般的冷：“箭……‘暗影’来的……要杀你……好冷的恶意……”我低头，对上它那双红得像淬了血的眼瞳。

灵月城这潭水，怕是比我想的还要深，深得能淹死人。

怀里那“五块灵石”的画早成了烂纸，我却哭得更凶了，眼泪混着鼻涕差点吹出泡来。

心里却跟揣了面镜子似的亮堂，苏挽意那句话，分明是把窗户纸捅了个洞，风全灌进来了。

那箭是冲我来的？

还是算准了她会护我，故意逼她暴露身手？

“暗影”……这名字一冒出来，就带着股阴沟里的黏腻气。

灵月城地下谁不知道，这组织拿钱办事，只要灵石给够，就算是内城世家的公子哥，他们也敢套上麻袋往断魂河里扔。

哪个闲得慌，肯花这价钱来试探我一个画摊都摆不稳的“废柴”？

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去时，离不苦那小子还在扫地，扫帚划过血迹时“沙沙”响，脸依旧白，但眼里的惊惶褪了，反倒浮出点……狂热的崇拜？

得了吧小子，刚才那是摊子没摆稳，纯属意外！

断魂河对岸，那艘挂着“云”字灯笼的画舫不知何时泊在了水面，锦帘垂得严严实实，连风都掀不开条缝。

可那道盯着这边的视线，却像针似的扎在后背上云家？

云想容的人？

这么快就找来了？

还是碰巧路过？

苏挽意没接我哭穷的茬，目光在我和墙上那支箭之间转了个圈。

她站在那儿，白裙角在风里轻轻晃，像朵开在寒潭边的玉兰花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我知道，怀疑的种子早落进她心里了。

玄音仙府出来的人，哪有那么好糊弄。

“画毁了，重画。”

她开口时，声音平得像没波澜的水，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，像琴弦绷到了最紧处。

我苦着脸：“客官您看，这刚死了人，又来暗箭，邪乎得很！

要不……改日？

我给您打八折？”

她没说话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。

那眼神明明白白：接着演，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。

我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。

得，这位姑奶奶是铁了心要跟我这破画摊耗上了。

“行吧行吧，您是金主您最大。”

我叹着气收拾摊子，碎瓷片混着烂纸捡了半筐，重新铺宣纸时，手指下意识地把那块刻着歪纹的青石砚往怀里挪了挪，砚底的凉意透过布衫渗进来，倒让脑子更清醒了。

画画时，周遭静得能听见笔尖舔墨的“嗒”声。

苏挽意就站在旁边，像尊玉雕似的，连呼吸都轻得怕吹皱了宣纸。

离不苦不知从哪摸来的扫帚，正一下下扫着鲁魁留下的那滩污血，动作还有点抖，却扫得仔细，连砖缝里的血渍都想刮干净。

赤瞳趴在我脚边，看着像打盹，赤色的眼却时不时掀开条缝，警惕地扫过巷口。

空气闷得像要下雨，压得人胸口发紧。

我逼着自己沉下心，笔尖蘸了浓墨，手腕悬在纸上。

画什么呢？

就画这灵月城外城吧坑坑洼洼的石板路，被车轮碾出深沟；墙皮剥得像老人的脸，露出底下的黄土；行人们缩着脖子赶路，眼里是化不开的麻木，混着点见不得光的**和压不住的绝望……我让笔尖跟着心走，把这混乱里藏着的荒诞、残酷，还有那点死不了的生命力，全揉进笔墨里。

这次画得慢，慢得能听见墨在纸上晕开的声音。

再不是为了换灵石画的那些匠气玩意儿，倒像是把自己此刻的心境全摊开了，像掉进漩涡里，想抓点平静，却怎么都抓不住。

眼看最后一笔要落下，准备题字时……“都滚开！

城卫司办案！”

粗嘎的吼声裹着杂乱的脚步声冲过来，像头蛮牛撞进巷子。

一队穿皮甲、佩长刀的兵卒拨开人群，为首那小队长满脸横肉，三角眼一瞪，先看见了地上没扫净的血迹，又扫过我，最后落在苏挽意身上，眼神顿时黏糊糊的，像**叮上了蜜糖：“哟，这小娘子长得够俏啊……跟这穷画画的啥关系？

黑风寨三当家是不是你们杀的？”
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城卫司？

平时外城杀个人，他们恨不得闭着眼走，今儿怎么来得比兔子还快？

还一上来就咬着苏挽意不放？

黑风寨那破地方，背后不就靠着内城哪个小家族吗……麻烦这东西，果然会传染。

我赶紧扔了笔，脸上堆起褶子笑，哈巴狗似的迎上去：“官爷明鉴！

小的就一画匠，杀鸡都不敢，哪敢**啊！

是那好汉，”我指了指地上鲁魁的**，“他自己脚滑，磕石头上了！

这位姑娘就是来买幅画，跟小的八竿子打不着啊！”

“摔死的？”

小队长嗤笑一声，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，“你当老子傻？

滚开！

这小娘子，跟我回司里问话！”

说着，蒲扇似的手就往苏挽意手腕抓去。

我眼皮猛地一跳。

苏挽意指尖己经搭上了琴弦，那弦绷得紧紧的，眼看就要弹出杀气，她要是在城卫司面前动了手，那可就炸锅了！

玄音仙府传人在灵月城外城伤了官差？

到时候来的可就不止“暗影”了！

电光火石间，我脚下像被石子绊了下，“哎哟”一声，整个人往前扑去，不偏不倚撞在小队长身上。

“砰！”

闷响像两口麻袋撞在一起。

我捂着肩膀往后退，龇牙咧嘴地喊疼，装得弱不禁风。

那小队长却像被头疯牛撞了，胸口“嗡”的一声，气血首往上涌，蹬蹬蹬连退了三西步，要不是身后的兵卒扶着，早坐地上了。

他捂着胸口，惊疑不定地瞪我这小子看着瘦得像根柴，怎么跟块铁似的？

撞得他骨头都疼！

“你……***……”他又惊又怒，手指着我，话都卡壳了。

我苦着脸揉肩膀：“对不住对不住！

官爷，刚洒了水，地滑得很，小的没站稳！

没撞坏您吧？

要不……小的给您揉揉？”

小队长脸色变了几变，眼神在我身上扫来扫去。

是真撞还是假撞？

这穷画师要是真有这力气……他瞥了眼旁边始终没说话的苏挽意，又看了看扫地时眼神冷飕飕的离不苦，还有脚边那只冲他龇牙低吼的红瞳小狗……这伙人，怎么看怎么邪门。

尤其这画师，看着怂，下手倒挺狠……**，今天真是撞邪了！

正犹豫着，一个兵卒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，手指偷偷往断魂河对岸指了指。

那艘云家画舫还泊在那儿，灯笼在风里晃，像只盯着猎物的眼。

小队长的脸“唰”地白了，额头上冒出层冷汗，刚才的嚣张全跑没了。

他深深看了我一眼，又忌惮地瞟了瞟画舫，最后咬着牙冲我吼：“这次算你运气好！

给老子滚远点！

走！”

兵卒们骂骂咧咧地撤走时，我看着苏挽意重新落在宣纸上的目光，忽然觉得，这灵月城的热闹，怕是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