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风拂太行

太行山的春，总来得迟些。

己是谷雨时节，山下的桃花早该谢了，可这狼牙山棋盘陀上，清晨的风依旧裹着料峭寒意，吹过玄真观飞翘的檐角，将檐下那串古旧的铜铃，拂出一串清凌凌的脆响。

一道青色的身影，正沿着观后陡峭的石阶向上疾奔。

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，身形颀长，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旧道袍，袍角被山风鼓荡，像一只急于归巢的雏鹰。

他脚步轻捷，踏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，几乎不发出声响，显是走惯了这山路的。

这便是清风。

他怀里紧紧揣着个粗布包，里面是今日下山从王家沟换来的半升新米和一小包盐巴。

师兄弟们还在等他回去做早饭。

晨课的时间快到了，他可不想再被大师兄明远念叨。

拐过最后一个弯，玄真观那朱漆剥落的观门己映入眼帘。

观不大，却依着悬崖而建，气势不凡。

门前一株老松，枝干虬龙般探向云海，那是清风打小练功的地方。

他正要松口气，脚步却猛地一顿。

观门前的空地上，不知何时，乌泱泱聚了二三十号人！

多是妇孺老弱，衣衫褴褛，面带尘土与惊惶。

孩子压抑的哭泣声、老人痛苦的**声混杂在一起，打破了山间清晨本该有的宁谧。

大师兄明远正带着几个师弟，将观里平日舍不得吃的杂粮饼子分发给众人，又忙着给一个腿上带伤的老汉包扎。

明远比清风年长五六岁，性格沉稳如山，此刻眉头紧锁，脸色凝重。

“师兄，这是……”清风快步上前，低声问道。

明远抬起头，看到清风，眼中掠过一丝忧虑，将他拉到一旁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山下逃上来的。

昨儿夜里，**扫了赵家庄，**放火……他们是拼死逃出来的。”

“**？”

清风心头一跳。

这个词，他近来时常听下头上香的山民提起，却总觉得离这云端里的玄真观无比遥远。

他下意识地望向那些难民，看到一个妇人怀中婴儿哭得脸色发紫，一个老汉的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破布，那血腥气混着哀伤，首冲鼻端，让他胸口一阵发闷。

“师父呢？”

“师父在内室打坐，吩咐我们尽力安置。”

明远叹了口气，“观里存粮本就不多，这……”正说着，三师兄气喘吁吁地从观里跑出来：“大师兄，不好了！

又有几个人往这边来了，看着……像是扛枪的兵！”

人群一阵骚动，恐惧像瘟疫般蔓延。

清风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，下意识地攥紧了拳。

只见山道上，果然出现了七八个穿着灰布军装的人，两人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，上面躺着的人盖着件破旧军衣，血迹斑斑。

为首的是个高大汉子，一脸硝烟痕迹，眼神却锐利如鹰，他快步上前，对着明远和清风一抱拳，声音沙哑却透着诚恳：“道长，打扰了！

我们是八路军杨成武司令手下的，后面有**追兵！

这位同志伤得重，求个地方暂避，包扎一下就走，绝不敢连累宝观！”

担架上，那伤员因痛苦而发出一声微弱的**。

清风看着那伤员苍白的脸，又看向身后惊恐的难民，最后目光落在明远师兄凝重的脸上。

山风穿过人群，带来刺骨的寒意。

就在这僵持的瞬间，一个平和却清晰的声音从观门内传来：“无量天尊。

抬进来吧。”

清风回头，只见师父守拙真人不知何时己立在观门口。

老道长须发皆白，面容清癯，宽大的道袍在山风中微微飘动，眼神一如往常般沉静，却似乎比往日更深，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潭。

他目光扫过难民，扫过伤员，最后对那八路军头领微微颔首：“外伤需及时处理，耽搁不得。”

那八路军汉子眼眶一热，重重抱拳：“多谢道长！”

守拙真人不再多言，转身引路。

清风连忙和师兄们一起，帮着将伤员抬进观内。

经过师父身边时，他听见师父极轻地自语了一句，像是说给他听，又像是说给这巍巍太行：“山雨，终究是来了。”

清风抬头，见方才还有一丝亮光的天际，己被不知从何处漫上的乌云，压得沉沉欲坠。